77 第七十五章

作品:《红楼林母

    却说贾家得到消息时,贾母与王夫人何止是失望,简直快绝望了。那么多年的心血,眼瞧着竟是白费了。

    赶走下人,王夫人直接在贾母面前哭了起来,什么大家夫人的气度仪态也都顾不得了。

    贾母发愣了好半日,叹了口气,拿起帕子揉了揉额头,瞧着下方仪态全无,一心悲泣的王夫人,不免心烦地呵斥道:“好了,别哭了,如今不是哭的时候!”

    王夫人哽咽着悲声道:“老太太,我这心跟针扎似的,实在为元丫头心疼。”

    贾母也不由一叹,道:“我又哪里不心疼。这也都是没法子的事,哪里偏叫咱们遇着了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突想起宫里一人,问道:“那找宫里的甄贵妃帮帮忙,可行吗?”

    贾母道:“你道我没想过。圣上旨意已下,岂是甄贵妃能例外的。各家贵女都不选了,甄贵妃难道还能单独把元丫头选进宫去?即便是甄贵妃肯帮忙,有能耐,另寻名头选了进去,元丫头也必然处在风口浪尖上,如何使得?宫里得罪了贵人娘娘们,宫外再得罪原要送女参选的各家?”

    王夫人依言一想,不由滚下泪来,悲泣道:“可要真要等到明年,元丫头可就逾岁了啊。元丫头的生辰多少人都知道,可混不过去。况且,旨意只说且等明年,谁知明年是否又有变故呢!”

    “其实,我倒是有个想法。”贾母忽道:“只是委屈了元丫头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一听这话,立时来了希望,忙问道:“老太太有什么法子?”

    贾母端起茶盅,轻声道:“宫里今年放出了一大批到了年龄的宫女,宫女不免紧张些。九月的小选必然不会再取消了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一惊,失声道:“老太太的意思,竟是要元丫头去小选!”连连摇头,王夫人连声反对道:“不行,不行,怎么能去小选呢,那可是采选宫女的,那就是下人奴才!咱们元丫头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孙女!这如何使得!”

    “嘭!”贾母手中的茶杯猛地放在桌上,这响声倒是叫王夫人身子一抖,蓦的不敢再言语了,只轻声抽泣起来。贾母沉着脸,撇了王夫人一眼,拉下眼皮,道:“小选又如何,如今要紧的是如何名正言顺的将元丫头送进宫去,又不至招了人家的眼。”

    瞧瞧王夫人一脸的担忧心急、气愤茫然,贾母不得不缓了语气,继续道:“其实你仔细想想,如今这情景,大选已是不可能了,小选入宫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。小选不比大选,以咱们这样的人家,自是不必说,再没有选不中的。而且小选入宫,甄贵妃可插手的余地就大了。选为赞善、女史这样的女官不在话下,这可就不是普通宫女了。历来女官为妃的也不在少数,本朝就有先例。宫里有甄贵妃照应着,元丫头即便小选入宫,想要得了恩宠也不是难事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被贾母这一番话说得心下微松。这样说来,小选似乎也不是太差。

    这时贾母又道:“元丫头生在大年初一,可是得了批命的,命主富贵。我相信,就算是小选入宫,也定会成为贵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......”王夫人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。送女儿进宫当娘娘,她自然是千百个愿意的,可这做宫女就不一样了。哪怕是女官呢,说白了,不也就是个有点品级的宫女吗。她当然相信女儿是一定会成为贵人的,只是仍不免觉得小选进宫委屈了女儿。

    贾母见王夫人如此没有决断,心里难免不悦,脸上便带了出来。

    碧纱橱里听了半日的元春把心一横,几步出来,往贾母跟前一跪,道:“孙女儿愿听老太太的。老太太何等样的人物,再没有比您见识广的,您既这样说了,定然再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。”

    元春这最后一句话里的意思却是说给王夫人听的。她原是听了些下人的闲语,偏又不清不楚,便想来找老太太问个明白。谁知穿过夹道到了上房才知老太太在前厅与父亲说话。心下烦闷,元春便将丫鬟们打发了出去,自己坐在碧纱橱里发呆。及至听到外面的说话声,才知老太太已回来了。想是丫鬟们以为她已经走了,也没说她在。这样一来,她倒是不好出去了,竟叫她在碧纱橱里瞧了这半日。

    听了这一席话,元春也知贾母的话不假。圣意岂是能改的,王夫人再说下去只怕反惹了贾母不高兴。故她匆匆出来表了心意,也是不想王夫人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贾母见了元春,先是一惊,问道:“你如何在里面?”元春道:“原是来找老太太说说话,谁知老太太不在。我便在里面等着,没料竟盹儿了过去。一醒来就听见老太太和太太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贾母叫了元春起身,拉她坐在身边,道:“你既已知道,我也不瞒你。今年大选如今是没法子了,若等明年,偏你又逾了岁,失了资格。细想下来,小选也是一条出路,到底不如大选严格。你只管放心,有甄贵妃和咱们家在,便是小选,也不会叫你吃苦。到时候我还想法子叫抱琴也与你同去,还叫她伺候你。”

    元春起身一礼,笑道:“我自是信老太太的,全听老太□□排。”她原生得端庄秀丽,又经这么些年嬷嬷的教导,一举一动颇为赏心悦目,贾母见了越发满意。

    “元丫头......”王夫人担忧的唤了一声。元春转头安抚的瞧了她一眼,又对贾母道:“老太太深知太太,她原就不比您见多识广,处变不惊,又兼关心则乱,故此方才失了从容。其实啊,她心里也明了,您说的都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贾母哪里不知元春的心意,既不能在她面前伤了她母亲的颜面,又为孙女的通透更怜她一分,便顺势将这一篇翻了过去。

    贾母抚了元春的脸,爱怜道:“这样的门第,这样的才貌,这样的品性,竟偏没遇着个好时机!元丫头也别怪家里人心狠,非要送你去那地方。家里这也是没法子了。想你祖父在时,咱们家何等的赫赫扬扬,如今哪里比得!虽说光耀门楣是男人们的事,可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。你大老爷连带琏儿皆是靠不得的,你老爷也差了运道。你大哥哥倒是极好,可又......如今就剩下宝玉一个指望了,可到宝玉长成还有十几年呢。”

    说到贾珠,元春也不由伤心起来。想到长兄没了,父母上了年纪,宝玉又还年幼,身为长姐的元春自有一份责任感。就算不为荣国府,单为了老爷、太太、宝玉,愿不愿意的,她都必须进宫去。

    元春十分清楚,老太太再偏心,自己一家子也始终只是二房。老太太再是不喜大伯,他也是真正的袭爵人,是这府里正经的当家人。老爷、太太如今看着威风,当着荣国府的家,不过全托赖于老太太罢了。可老太太已有春秋,说不得哪一日就没了。到那时,老爷、太太、宝玉可如何自处呢?会不会被大伯扫地出门?故此,满心苦涩,她也只能点头进宫,还得表现得心甘情愿,免得惹了老太太不喜。

    “老太太放心,我都懂得。”元春道:“托生到了这样的人家,享了这么些年的荣华富贵,一家子再没有更疼我的了,这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。孙女这一去是为了荣国府上下,再没有什么委屈的。”

    贾母点头道:“难为你这孩子,这样懂事贴心。你放心,你生来就是有福的,这些还不算什么,你的福气还在后头,在宫里呢!”

    一时,元春随着王夫人从贾母上房退了出来,二人回了荣禧堂东廊王夫人上房说话。

    这样暖和的天,一进屋,元春竟觉冷冷清清的。

    屋里一应陈设皆是半旧的石青、秋香色等色。炕桌小几上也只放了茶具书籍、香盒痰盒等物。因王夫人不爱花花草草,故此虽是繁花似锦的时节,这屋里也没有一丝亮色。屋里燃着香,并非寻常调和的熏香、暖香,而是礼佛静心的檀香,更添两分寂寥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元春一直在贾母处学规矩,便是每日过来请安也是早晚。一是王夫人刚起,一是王夫人将歇,屋里丫头们来回伺候,倒是多几分人气。如今一对比,竟也比这会儿热闹得多。

    元春心里泛起了几分心酸。想着太太这一生生了三个儿女,如今身边却一个也留不得。老爷前些年便宠起了赵姨娘,若非初一十五或是有事,早已不往太太屋里歇了。太太的年纪也算不得多老,竟已除管家理事外只与佛像为伴了。老太太那般年纪了,日子尚且过得多姿多彩的,偏太太这里竟这般沉寂。过些时日,自己再不在身边了,还不知更是哪般光景呢!

    这时,两个穿靑缎背心的丫鬟奉了茶上来,其中一人道:“大奶奶听见太太回来了,过来伺候呢。”